「我們不該讓少數人承擔歷史的痛苦,作為島嶼共同體的一部分,應由每個人共同承擔,才有可能大家一起往前走。」——藍士博|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執行長

撰文志工:張紫芃、賴郁涵
攝影志工:崇甫
轉型正義的挑戰與未來工作/二二八紀念基金會執行長 藍士博
投身轉型正義的起點
現任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執行長的藍士博,以前曾在轉型正義相關的基金會當工讀生,而在大學期間與史明、張之豪等人的相遇,不僅開啟了他對史明的長期訪問,也促成了後來「共生音樂節」的誕生。這一連串的偶然,將他推向了轉型正義的第一線。
當記憶被刪除,未來如何書寫?
當談起轉型正義,藍士博認為「記憶」是核心。他指出,我們所想像的正義,並非天生,而是需要後天植入與持續澆灌的價值。「記憶」本身是最直接的挑戰。
對於二二八有記憶的人,現在至少70歲了,而後代對這段歷史的理解,只能透過「聽聞」或「閱讀」的第二手,甚至第三手記憶──甚至對於當事人,「記憶」也是困難的。第二次大戰結束後,台灣人搖身一變,戰敗國成為戰勝國的國民,劇烈的轉變讓人難以立刻適應。而原先渴望回歸祖國、重生的雀躍,僅維持短暫的 14 個月──1947 年二二八事件爆發,隨之而來長達 38 年的戒嚴與白色恐怖。在那漫長的歲月裡,記憶被禁錮成禁忌,真相沒入黑暗,直到 1987 年解嚴後,才有重新被談論的可能,所以在台灣,歷史的討論從注定會產生很多歧見。
「失憶是人類趨吉避凶的生存機制,」藍士博強調:「但對集體記憶而言,這是必須克服的障礙。當我們每個人願意共同承擔這份歷史的重量,共同體才可能真正往前走。」
轉型正義的當代困境
一、 轉型正義的本質誤會
藍士博直言,轉型正義不可能「去政治化」。他認為,應推動的是「去政黨化」──讓議題回歸人權價值而非政黨利害。然而,台灣轉型正義之所以淪為政黨攻防,是因為加害者還在。 加害者後代仍活躍於政壇,並常以「政治迫害」為名混淆視聽。他強調,並非支持轉型正義的政黨在搞對立,而是反對、甚或現今仍存在的加害者集團拒絕面對,才讓轉型正義成了政治攻防的議題。
二、教學系統的不完整
由於台灣在民主化過程中幾乎未曾付出「血稅」,是相對其他國家較為溫和的漸進改革,因此世代間的理解難有共識。譬如過往學校課程中對二二八事件的描述總是將其簡化成族群衝突。事實上,雖然當時族群衝突確實存在,但並不是事件發生的主因。
那段歷史的複雜也是教學完整難以落實的原因。藍士博深入分析,傳播「媒介」便是造成事件複雜的要因之一。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在1947年是廣播電台,將參與抗議的民眾在行政長官公署面前被機槍掃射的事件發送出去。但由於廣播單向性的傳播性質,注定其他地區的人只能接收訊息,無法互通資訊。訊息透過電波傳遞到全台灣,各地區反應不同,也有性質相異、程度不一的抗議事件。因此只要所處的地域不同,每個人記得的二二八事件就不同。
而執政者長達四十年的記憶封鎖,使不同世代的人受到的教育造成認知差異,在教材的編寫上也因此產生許多分歧。藍士博說,這正呼應了班奈狄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提出的「想像的真實」:在群體的認同中,想像往往比真實更具力量;唯有能被想像到的真實,才真正存在於集體記憶中。
民族的抗體:多元價值中的優先價值
藍士博分享,人權及歷史教育是大國威脅下,小國應有的精神武裝。台灣作為一個小國家,人民沒有共同的記憶就容易被移植、竄改記憶。若大眾對歷史的認知未曾對齊,言論自由便容易被操弄,甚至被用來捍衛極權。
舉個例子來說,目前官方統計的2,340件賠償案例,包含800位死亡、1400多位不同程度受難者,因此被有心人士拿來操弄「二二八受害者就只有這麼少」。事實上,有的人不屑申請賠償、有的人沒有足夠的書面資料證據,甚至有的人因為害怕而帶著受害的秘密直到最後,後代全然不知,遑論申請賠償。這些被隱藏的人們,難道就不是受害者嗎?
在台灣,大家習慣保持溫和溝通,尤其涉及殘酷的歷史真相,更希望逃避面對血腥的真實。因此當我們討亂迫害人權的殘酷歷史、希望更多人知道這些歷史時,很容易被誤解為偏激、找戰犯,這些在多元的價值觀討論中都很容易發生。即使如此,藍士博仍保持樂觀,我們不需要為了不同立場與人決裂,只要持續輸出對話,便有改變對方的可能。
講座最後,藍士博分享,目前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正在做一套系統,讓學校老師有完整的教案可以教導二二八。而面對社會大眾,我們也可以透過文化,譬如推出小說選、散文選,讓感興趣的人容易接觸資訊、理解資訊。他說,共同體的認知書寫就是鬥爭,是有機、持續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