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政治上的皮膚都很薄,一戳就痛,一不一樣就開始覺得被攻擊。」——彭仁郁副研究員。

03.29《政治暴力創傷對當代台灣的影響》側記
「我們在政治上的皮膚都很薄,一戳就痛,一不一樣就開始覺得被攻擊。」——彭仁郁副研究員。
臺灣白色恐怖的過往,使得臺灣人民對於當時的事情,往往閉口不語。而台灣的轉型正義歷程,亦多著重於歷史調查、檔案解密與法律賠償等,忽略了白色恐怖時期所造成的集體創傷。因此,本次講座創傷研究的視角出發,說明創傷如何跨越時間,在個體與集體層次持續運作,並滲入記憶、情感與社會關係之中。同時,講者彭仁郁(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亦指出理解歷史創傷不僅是回望過去,更是當代社會得以建立同理、促進對話的重要基礎。
▶威權遺緒:轉型正義的未竟之路
臺灣早期的轉型正義(1995~2000年初期),由於檔案仍然未解密、國家機器仍遭舊勢力把持,故高度仰賴受難者的口述歷史。直到2017年《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通過後,法律層面的轉型正義才正式啟動。然而,體系內部的威權遺緒仍然強大,許多官僚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擋檔案開放。臺灣的轉型正義以南非的真相和解委員會為借鏡,其強調「由下而上」的逐步改變,同時注重政治暴力所帶來的創傷。雖然如此,但臺灣在執行轉型正義初期,並未將政治暴力創傷修復及療癒納入核心考量之中。隨著對於國外轉型正義歷程的關注,臺灣才逐漸開始嘗試修復創傷之於人的影響。
不過,國家的政治暴力真的已經結束了嗎?講者彭仁郁舉例,從2014年三月的行政院暴力驅離事件,到公部門或警察體系執行公務的「慣例」、「遵從命令」,此類忽視人權價值而僅強調依法行政的官僚邏輯,正是威權遺緒尚未徹底清除的明證。
▶未曾結束的痛:政治暴力作為「現在進行式」
政治暴力創傷並非過往所遺留下來的傷害,而是扎實的「現在進行式」。創傷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針對受難者的長期折磨,如創傷所帶來的夢魘、信任斷裂與身心症狀,時至今日仍在政治受難者以及後代身上持續進行。以許席圖前輩為例,他因「統中會」事件被捕入獄,遭遇殘酷的刑求導致精神失常,更在花蓮玉里療養院陷入多年的無聲羈押,直至1992年隨《刑法》第100條修正後,才由高等法院判決「免訴」,但他的身心狀況已無法再回歸一般生活。二則是代際傳遞,政治暴力創傷不僅是在受難者的身上作用,更會跨世代地延續。政治受難者後代長期處在「透明玻璃球」之中,所有與政治相關的訊息都被隔絕,更身處於沒有緣由的恐懼之中。「政治犯」的小孩不僅在學校、社會被貼上標籤,更可能因政府後續的監控、壓迫而影響職涯發展,無力的他們可能轉而責怪長輩,而非加害體制,進而造成家庭關係撕裂。
▶沒有皮膚的臺灣社會:集體創傷與防衛機制
此外,政治暴力創傷更是臺灣的「集體」症狀。臺灣人「不要碰政治」「囝仔人有耳無嘴」的社會文化,實則是威權統治留下的恐懼。甚至大眾對於轉型正義具有高度的「集體防衛機制」,所謂反對者對於轉型正義的攻擊,多源於恐懼改變或不願承認受騙的挫折感。臺灣人逐漸成為「沒有皮膚」的人:在政治議題上異常敏感且脆弱,一觸即痛,因此產生強大的集體防衛心理,導致社會缺乏容納異見的寬廣空間。
▶修復的可能:在創傷之上重建民主
那麼,我們究竟該如何面對政治暴力所留下的傷害?講者彭仁郁在最後分享,轉型正義需要整個社會共同的努力,透過受創主體和跨專業助人工作者所形成的療癒網絡,支持整體社會曾經與現正經歷的政治創傷。透過跨專業的陪伴與見證,我們才能在彼此的傷口上,重新長出足以承載民主的皮膚。

撰文:志工佳彣
攝影:志工映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