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面見威權培力課】蔣公銅像：權力載體及反思 講座側記

「統治者即使死亡，也還在治理這個國家。」

2.01【面見威權培力課】蔣公銅像：權力載體及反思 講座側記

本場講座邀請到高雄醫學大學性別所李淑君教授與我們分享。李淑君教授不僅長期關注性別與白色恐怖議題研究，也曾針對蔣介石銅像進行研究，並發表〈逆寫銅像‧從神到鬼： 蔣介石銅／肖像的神格威權、世俗解構與諧擬鬼怪〉文章，探討銅像文學作品如何透過諷諭、比喻與反諷的「重看」（revisioning）銅像，逆寫威權。

李淑君教授首先指出，在台灣的轉型正義的幾項重要命題中，「加害者體制」與「威權象徵處理」是屬於最具爭議的命題之一。接著她深入淺出地帶領我們從藝術、歷史與文學視角，拆解那些矗立於校園與街頭的「蔣公銅像」背後的權力運作。

威權崇拜並非只是偶然發生，而是刻意形塑，經過一連串嚴密的政治設計而成的。1945年，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便提議興建「蔣公銅像」，並讓下屬尋找合適的雕塑家。下屬找到陳澄波，而陳澄波推薦了自己的女婿、同時也是學生的藝術家蒲添生。1946年，第一座蔣介石戎裝銅像由藝術家蒲添生完成。在他創作之時，政府不僅時刻監控製作過程，甚至威脅要送他去入獄，以確保銅像如期趕上開幕儀式。而二二八事件發生後，陳澄波遇難，蒲添生說情也無法拯救陳澄波的性命。據說蒲添生還在工作室掛上「國父、總統銅像製作廠」的牌子，才得一倖免於難。

攝影記者郎靜山結合蔣介石攝影照與水墨畫，創作出一系列去政治化、富有神聖性的作品，美化了統治者的形象。事實上，郎靜山曾參與過「政治作戰計劃委員會」委員，替國民黨製作反共的文宣品，他本身就是被賦予政治任務的攝影家。藝術一直以來，都被政治干涉著。

1975年蔣介石逝世後，政府更頒布《塑建總統蔣公銅像注意事項》，詳細規定銅像需具備「慈祥、雍容」的神貌與「挺拔、舒適」的神態，甚至規定台座高度，使個人崇拜轉化為國家體制的集體紀律。

然而，政治的干預仍無法阻擋民間的自由創作。藝術家李石樵1964年的作品〈大將軍〉呈現詭異、陰沉的氣氛，被視作對「蔣委員長」的反諷。而這幅作品一直到解嚴後，才得以公開展示。也許多文學作品透過「逆寫」逐步瓦解這尊神祇。在早期的文學作品中，銅像與恐懼掛鉤，如詩人吳晟以「機槍聲」隱喻外來政權，陳列則寫下偵訊空間中那幅永遠「笑容可掬」卻令人戰慄的肖像。

隨著時代演進，書寫的路徑轉向世俗化與諧擬。譬如鍾文音在作品中將偉人肖像與「王子麵」並置，甚至透過描寫獨裁者便溺的日常，打破神格化的迷思。而當代作家如唐澄暐則將銅像化為「吃人怪獸」或「傳染病」，李福井則以金門視角戲謔地建議蔣介石成立「酒國」，反映其在現實歷史中的進退失據。

從1980年代至今，蔣介石銅像的書寫從反抗、世俗化再到嘲諷，反映出台灣社會對威權遺產的處理方式從恐懼走向解構。銅像存在的理由不應是「預防失智」的懷舊工具，而是應拆除、轉化作為反思政治暴力、重構公民社會的重要場域。這場講座提醒我們，拆解銅像不只是移除物理上的金屬，更是要拆解深植於人心中的黨國意識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