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6.06【彼一仙獨裁者｜威權象徵主題影像展】展覽紀錄

【彼一仙獨裁者｜威權象徵主題影像展】展覽紀錄
撰文：賴郁涵

西屯文華公園銅像​｜鄧崇甫攝影

不同時代的人們，對於那些遺落在我們日常各處的「威權象徵」，有著截然不同的記憶。有時是通勤經過「中正路」、假日散步的「經過園道」，還是各地聳立的「中正紀念堂」，這些符號與都市景觀融為一體。因為存在得夠久，對新一代的年輕人而言，這些象徵物悄然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2026年自由路上藝術節「彼一仙獨裁者～威權象徵主題影像展」，透過本次展覽，帶領觀者重思這些歷史象徵。本展覽邀請了青年攝影師前往拍攝，現存的威權象徵。這些銅像與紀念碑建造初，便有一些規範──例如台座必須高達200公分，上方再塑造約170公分的銅像。高高在上的塑像必須抬頭仰望，透過感官的設計，使對獨裁者的仰視，成為民眾的身體記憶。

沙鹿高工銅像｜郭采柔攝影

展場除了影像，也有一些舊時的生活物件，現場不同年齡的參與者彼此交談。有人回憶起過去在電影院放映前，必須全體起立唱國歌；當看到展區印有蔣中正肖像的盤子時，年輕一輩開玩笑說：「對著這張臉可能會吃不下飯吧？」經歷過那個時期的長輩苦笑：「這種盤子是擺飾用的，在以前如果敢拿這盤子來吃飯，可能就直接被抓走了。」那是一個威權如天羅地網般無所不在的時代。從肥皂包裝紙盒內藏有領導人照片的小卡、畢業紀念冊打開的頭幾頁──必須先看見蔣中正或孫中山，屬於國民黨政權的「偉人肖像」，然後才是校園的合影、畢業照，這些物件勾勒出當時的政權如何編織恐懼和崇拜。

在攝影師的分享中，提到了過程中許多有趣的故事，攝影師們每到一尊銅像前，都會仔細的端詳留在上面的銘文、銅像的姿態以及是否遵守著「建造規範」，有時也向在地的長輩請教銅像背後的故事。

南苑公園銅像｜陳映宇攝影

有攝影師分享，當他前往經國園道尋找預定拍攝的銅像時，怎樣也沒找到銅像。詢問附近的大哥，他表示︰「二二八前夕被人家用黑色垃圾袋包起來了，要等到三月才會重見天日。」原來，這是為了避免銅像被潑漆而實施的預防措施。雖然無法拍到銅像本尊，攝影師還是拍下了被垃圾袋所罩住的銅像，低調地立在畫面中央，兩側成排的獅子像成為更顯眼的存在。而另一尊在南苑公園的銅像，就沒那麼好運了，過去被潑漆過的它，紅色油漆填滿了銅像台座上原本以金色書寫的銘文「民族救星」雕刻的凹陷處，現在看起來，像是血書。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大甲中正紀念館，空間一進門，便是一尊龐大威嚴的蔣中正銅像，門口貼著「禁止穿拖鞋、禁止飲食」的字樣，攝影師不禁想著：這些舊時的繁文縟節，是為了維持空間的整潔，還是仍然延續當年對權威的服從？而這裡的規矩，若大家習以為常而沒有人提起，想必會延續下去吧。

大甲中正紀念館銅像｜陳唐育攝影

透過這些影像可以看到，隨著時代更迭，每個公共空間對待銅像的方式展現出多元的價值觀，以及與歷史的拉扯。有些空間選擇將其妥善維護，有些則像是在逃避爭議，把銅像塞在建築物不起眼、視線被遮蔽的角落。

本次展覽，「將銅像移除後空間該如何重新利用」的問題，留給每一個踏入展場的民眾去想像。公共空間是全體人民共享的場所，它所展現的，應當是當代社會集體的民主價值。現今仍有許多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受難者與家屬，日常經過這些威權象徵、甚至只是搭乘捷運聽到「中正紀念堂」這個站名，依然會感到不適。今天，如果我們對這些景像習以為常，是否就像是過去威權領導人的肖像隨著日常用品密布我們的生活器物直至我們習以為常，雖然程度有別，但在今日過去的威權象徵是否值得存在、成為我們的日常？值得我們省思。至於銅像撤除問題，在拍攝的過程中，有好奇的民眾與攝影師討論，認為「撤除銅像要花納稅人的錢」因此反對撤除。但綜觀展覽，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與當代價值脫節的銅像在原地駐留，每年政府同樣要耗費編制及人力去清洗、維護銅像和空間。這也回應今年自由路上藝術節的主題──「未竟枝葉即是未竟之業」。根據內政部統計，目前臺中市境內仍有34項威權象徵尚未移除。

於過去的政治規劃，這些巨大的塑像、建築被安排在公眾空間中，以宏偉的尺度，使人們的身體體感受空間所囿，迫使大眾只能仰望。而今日，本策展以攝影創作為反叛媒介，重新取得歷史的定義權。攝影鏡頭跳脫原本實體空間尺度的限制，以光學現實為基礎進行詮釋，對威權象徵進行重新解構。

經國園道用黑色垃圾袋包起的銅像｜鄒青育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