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靜宜公民講堂】 活動側記
|紀錄片《黑名單爸爸》
與談人|林芳如/好民文化行動協會 理事長
主持人|徐煒庭/靜宜大學學生會第30屆學生議會 議員
本場活動於紀錄片《黑名單爸爸》放映後進行映後座談,由好民文化行動協會理事長林芳如 擔任與談人、靜宜大學學生會第30屆學生議會議員徐煒庭擔任主持人,帶領觀眾從電影出發,重新認識戒嚴時期的黑名單制度與金門戰地歷史。
《黑名單爸爸》聚焦於戒嚴時期的「黑名單制度」,從家庭視角切入,描寫戒嚴時期許多旅外台灣人因政治立場遭列入黑名單、無法返鄉的處境,以及白色恐怖如何影響家庭關係與人生選擇。

映後座談中,林芳如理事長分享,自己直到多年後才意識到,金門與馬祖解除戒嚴的時間其實比台灣本島更晚。台灣於1987年解嚴,但金馬直到1992年才解除戒嚴,甚至長期仍需申請出入境許可。從1949年至1994年,長達四十五年的時間裡,金門、馬祖居民若要返回家鄉,都必須申請許可。這樣的歷史背景,讓她在觀影後浮現出「一國兩制」般的感受,這樣的歷史差異,也讓她形容當時的金馬像是存在於另一種制度之下。
她也提到,電影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是以宏大的政治敘事出發,而是透過家庭與兄弟關係,看見政治如何影響一個人的生活與整個家庭。片中哥哥原先在國防部工作,對弟弟參與社會運動抱持保留態度,但最終逐漸理解並支持弟弟的選擇。這也反映出戒嚴時期許多政治受難者家庭共同面對的處境,即是當家族中有人被視為「政治異議者」,整個家庭往往都會受到牽連,影響工作、升遷,甚至人生選擇。
此外,講座也談到冷戰時期的空飄氣球、軍警介入選舉、戰地政務下的軍事管控等歷史背景,而電影中的角色,也利用空飄氣球作為象徵性的行動,試圖突破戰地封鎖、回到故鄉。 讓大家更理解過去金門的特殊處境。
最後,林芳如理事長以謝建平的詩作作為講座結尾。謝建平曾被稱為「台灣最後叛亂犯」 ,因思想與出版問題遭到政治迫害,在馬祖服役期間更曾被判死刑,被視為台灣白色恐怖晚期的重要受難者之一。後來因政治環境轉變而獲救,並持續投入白色恐怖歷史記憶工作,提醒大家今日習以為常的自由與民主,其實是許多人在威權時代中努力爭取而來的成果。
《祝你快樂:魏廷朝給孩子的信》分享會
與談人|魏筠/桃園市議員、魏廷朝女兒
與談人|姚嘉文/總統府資政
主持人|林芳如/好民文化行動協會 理事長
主持人|徐煒庭/靜宜大學學生會第30屆學生議會議員
本場分享由魏筠率先發言,從其父親魏廷朝的生命經驗出發,帶領觀眾回顧白色恐怖與台灣民主運動的歷史脈絡。

▶「民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講座從一封封獄中書信開始回望台灣威權時代的歷史,隨後,由魏筠議員以子女的角度首先分享父親魏廷朝的生命故事,以及近期出版的《祝你快樂:魏廷朝給孩子的信》。
魏筠提到,許多年輕世代其實並不熟悉魏廷朝,因此她希望透過家族記憶與書信,讓更多人理解那個年代的人權處境,以及政治受難者在家庭中的另一個面貌。
▶從《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到三度入獄
魏筠首先帶大家回顧1964年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事件。當時,彭明敏及其學生謝聰敏、魏廷朝共同起草《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主張國會全面改選、台灣前途應由人民決定,並提出言論自由、集會結社自由與組黨自由等民主訴求。
然而,在戒嚴體制下,這些今天看來再普通不過的主張,當時卻被視為「叛亂思想」。魏廷朝也因此遭逮捕,並被以「預備以非法方法變更國憲、顛覆政府」等罪名判刑。
此後,他的人生三度因政治案件入獄,一生累計被監禁超過17年。
* 1964年,因《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事件被捕。
* 1971年,遭情治單位誣指涉及爆炸案,以「擾亂治安」等罪名再度入獄。
* 1979年,因擔任《美麗島》雜誌執行編輯、參與世界人權日遊行,再度遭軍事法庭判刑。
魏筠也特別提到,在今天能自由舉辦的讀書會、公共討論、學生社團活動,在戒嚴時期都可能被視為非法。透過這段歷史,她希望讓年輕世代理解:民主社會中的自由,並不是自然存在,而是許多人付出代價後才逐漸建立。
▶「硬漢」之外:一位想陪孩子長大的父親
然而,在社會印象中那位不斷衝撞威權、反覆入獄的「政治犯」,在家人的記憶裡,其實也是一位拼命想參與孩子成長的父親。
魏筠分享,父親真正陪伴自己的時間並不長。從小到大,多數時候只能透過書信與父親聯繫。
而《祝你快樂》這本書,正是整理魏廷朝獄中寫給孩子的家書。信裡沒有激昂口號,只有充滿一位父親細碎而溫柔的日常叮嚀。
他會對孩子說:「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也會提醒孩子:「如果整天只顧著照顧狗,而不做自己的事情,那你就是牠的傭人,而不是主人。」除了生活教育,他也會在信中分享家族故事、教孩子寫字、談人生道理,甚至留下食譜。那些看似平凡的內容,其實承載著一位政治受難者,在高壓統治下對家庭最深的思念。
魏筠也分享,小時候她一直以為,每一封信都會蓋上「毋忘在莒」的印章。長大後才知道,那其實是監獄檢查信件的戳記,代表信件已經經過審查。甚至,每封信還被限制不得超過三百字。這些今天看來近乎荒謬的規定,是如實存在於戒嚴時代中的日常。

▶「我們不是因為倒楣才坐牢」
接著,由姚嘉文資政分享1970年代黨外運動、《美麗島》雜誌與民主運動的歷程。姚嘉文因1979年「美麗島事件」遭國民黨政府依《懲治叛亂條例》起訴,1980年遭軍事法庭判處有期徒刑12年,直到1987年才獲准假釋出獄。姚嘉文談到,許多人會把政治受難者視為「很可憐的人」,但他並不希望歷史只停留在這樣的理解。
「我們不是因為倒楣才坐牢,而是因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提到,當年的許多人,是有意識地投入反抗。他們挑戰威權、批判戒嚴、主張台灣應擁有不同的未來,而這些如今看似理所當然的觀念,在當時都可能構成「叛亂罪」。
從《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黨外運動,到後來的《美麗島》事件,許多今天已被社會接受的思想,在當年都曾是「不能說出口的事」。因此,政治受難者不只是歷史中的受害者,更是一群試圖改變時代的人。
▶法律,不只是背誦法條
身為法律人,姚嘉文也談到自己如何透過法律論述挑戰威權體制。他回憶,過去很多人認為「憲法不能批評」、「解除戒嚴不能主張」,甚至認為要求解除戒嚴是在侵犯總統權力。但他始終相信:「憲法不是神,而是人民可以檢驗與討論的制度。」法律人的角色,不需要背誦法條,而是透過法律語言,打開社會討論與改變的可能。
現場也有法律系學生提問:在民主與社會改革的過程中,法律人可以扮演什麼角色?姚嘉文回應,法律不應只是靜態存在於書本中的條文,而應該成為回應社會、推動改革的工具。真正重要的,是法律如何回應人民的處境,以及如何保障自由與民主。
▶從白色恐怖到當代社會
講座後半段,主持人與學生們也延伸討論到金門戒嚴歷史、離島治理、民主與國族認同等議題。
從過去金門長期作為軍事前線的歷史,到今日「金廈共同生活圈」與離島建設條例的爭議,現場也討論到:當歷史創傷尚未真正被理解時,許多政治與社會問題,其實仍持續影響著當代。
好民理事長林芳如做為主持,也提到一個重要的詞:「dissident(政治異議者)」。那些曾經被稱為「叛亂犯」、「思想犯」的人,其實只是對政治提出不同想法的人。而歷史真正應該被記得的,不只是他們曾經受過多少苦,更是他們曾經努力地,為這個社會爭取更多自由與民主的可能。

攝影:志工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