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白色恐怖中的女性主體:書寫與際遇】 活動側記
※本紀錄由東海大學女性主義與性別工作坊撰寫
講者:作家胡淑雯
白色恐怖歷史中,女性聲音長期缺席。 要在宏大且陽剛的政治語言中尋找女性的主體,我們必須先從男性的故事切入,再從她們陳述那個「死去的男人」的故事中抽絲剝繭,看見性別、情感與威權體制相互交織的微觀生命。

|沙龍照|
講者引述1950年「雲林莿桐支部案」中被捕的校長郭慶。照片裡,五歲的郭素貞與一歲的郭志遠並肩而坐,眼神清亮。這張沙龍照,是妻子廖玉霞強忍破碎,帶孩子去照相館拍下、寄往軍法處看守所,讓獄中人確認孩子安好,是家屬最艱困也最溫柔的體貼。 講者也分享了自身的家族記憶。母親整理舊照,翻出一張與郭慶兒女如出一轍的沙龍照,。去相館保養時,店員無心讚嘆:「民國五十幾年,這麼小就讓兒女拍這種照片,你們家一定很有錢吧。」然而實情為外公被關押在綠島,外婆在斷炊絕境中擠出高昂費用,只為給獄中丈夫寄去一份牽掛。這段歷史,在去政治化的日常對話裡,顯得突兀而流離;威權的魅影,至今仍阻止人們如實回應歷史。
|無法送達的遺書|
郭慶於1952年4月11日被槍決。他用鋼筆留下遺書,死亡的日期卻只能用鉛筆填入空格,因死刑犯無法得知自己哪天被執行槍決,只能在最後時刻尋得一枝鉛筆,並加註「絕筆」,向家人暗示忌日。 然而這封遺書並未送達妻子廖玉霞手中,而是與眾多遺書一起,被扣押數十年,躺在塵封的檔案櫃。直到2008年,經張旖容網路發聲、林傳凱等研究者促成政府主動清查檔案,才重見天日。當郭慶的女兒拿到遺書,母親廖玉霞已罹患阿茲海默症,失去認知能力。
|收屍|
白色恐怖下,家屬收到的第一份正式公文,往往是領屍通知單。但為何許多家庭最終無法收屍? 收屍不只要付火化、棺材與骨灰罈費用,還須支付以彈孔計價的子彈錢,一孔100元,一槍兩孔,通常是三槍。在公務員均月薪約200元的年代,收屍加安葬動輒需要800到1000元,是貧困家庭無法承擔的。 郭慶被捕後,妻兒隨後失去學校宿舍的居住資格,動盪流離,領屍通知根本無從接收。那些無人認領的遺體,被送往國防醫學院捐作解剖教學,後火化葬於台北六張犁公墓,無人知曉——直到1993年,出獄政治犯曾梅蘭在竹林荒草中發現這片碑區,郭慶家屬才在五十年後確認了父親的忌日。
|家父長制中的女性能動性|
面對國家暴力,白色恐怖下的女性發展出極其複雜的生存策略。 廖玉霞改嫁外省警察,條件為重換戶口名簿,抹消兒女政治犯家屬的記號;以此洗白全家身分,保護孩子。楊逵之妻葉陶,則在丈夫入獄後假裝輸誠加入國民黨婦女會。她們在威權陰影下與現實協商,護衛家人與子女。 然而也有悲劇。傅煒亮的太太,因猜忌丈夫與女店員的友誼,告發丈夫、並在保密局的勸誘下成為特務內線,終致多人被捕槍決。隨後改嫁有精神疾病的退役特務,用一生的沉默與痛苦的婚姻吞下悔恨。 同案中的女性黃竹櫻在審訊中曾經坦承自己對老師黎子松的傾。出獄時她已三十歲,而黎老師早已與傅煒亮於同日槍決,三十歲在當時,早已過了適婚年齡;面對父母雙雙過世,原生家庭消失與寄人籬下的孤單,她最終嫁給一位退休特務。
|女性的身體性|
高草被捕時正逢月經,特務押解她時抱怨經血滴滴答答,而另一位女性政治犯聽聞,則斥責特務不讓高草清理。此外,女性政治犯在被捕後紛紛停經、判決底定後運送綠島安定下來又陸續恢復月經,是很少被論及的女性身體經驗。 高草入獄後患上嚴重的精神分裂,她絕食,寫下血書求死,又反反覆覆,對國家認錯求生,在她痛苦的擺盪中,可見暴力對人性的傷害,與人性遭受的倫理考驗。
|倫理的難題,同代人的追索|
講者點出,在白色恐怖裡的人,經常會陷入非常艱困的道德難局。誰說出了我的名字?我被出賣了嗎?換我招供了嗎?該怎麼招?如何保護自己?保護他人?保不住怎麼辦?每個人都面臨出賣與被出賣的恐懼與考驗。我們今日討論這些女性的際遇,是因為當我們將自己放入那個倫理考驗,會發現我們與她們共享的對自由的嚮往、與身而為人的脆弱,是一樣的。在某種意義上,我們與她們,都是同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