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8《白色恐怖女性創傷與記憶》 側記

「我們不應該用單一的價值標準去看待過去，尤其是在女性的經驗上，其差異性其實是非常大的。」──楊翠／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03.28《白色恐怖女性創傷與記憶》 側記

在當代臺灣的民主社會歷程中，如何理解白色恐怖的多元經驗，是一項重要且具挑戰性的課題。尤其在性別視角下，女性於政治暴力中的處境與記憶，往往更容易被邊緣化。

本次講座中，邀請了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前促轉會主委楊翠，以白色恐怖女性創傷與記憶為題，深入探討女性於白色恐怖時期所受的政治迫害和性別結構交織的歷史，並試圖突破以單一價值敘事，重新開啟對歷史差異與主體經驗的理解。

▶歷史如何被看見：檔案、權力與「可見性」

過去二十年對於臺灣歷史記憶建構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二十年。我們從對這個議題的不理解，到逐漸對於過去歷史的紋理知道得更清楚，中間花費了不少時間，也付出了許多心力。講座中，楊翠老師回顧自身於2006年投入白色恐怖女性研究的經驗，當時由於政治檔案尚未開放，研究者幾乎無法接觸第一手資料，直到後續多波政治檔案徵集與開放，相關史料才逐漸浮現。

然而，即便如此，民眾往往誤以為「資料都已公開了」，實際上能被看見的仍然只是其中一部分。根據檔案管理局最新的統計，目前政治檔案總長度已經超過三公里。但並非所有檔案皆已公開，甚至有些可能已經被銷毀，再也看不到。

檔案的存在與否、開放與否，甚至誰有權利閱讀，都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對歷史的理解。歷史的真相總是在各種權力關係之中，被選擇性地呈現。

▶女性角色的「缺位化」：女性生命主體的意義

女性主體是楊翠老師一直深刻關注著的，女性在白色恐怖中的位置，長期處於一種「缺位」的狀態。無論是女性政治受難者，或是受難者的家屬，她們的經驗經常被附屬於父親、丈夫或其他男性角色之下，成為被簡化、甚至被忽略的存在。然而，楊翠老師強調，這些女性並非只是被動承受歷史的人。

「如果不是她們吞進了所有的黑暗，就吐不出有一點點光的我。」楊翠老師談起母親，她認為是母親這一代的人，承擔住了下一個階段的重擔。承擔了育兒、記憶傳承、自我修復的過程，但對她們而言這同時也是一個隱隱的創痛的存在。

從承擔家庭責任、撫養子女，到在極端壓迫之中試圖維持生活與尊嚴，她們在生命每一個階段所做出的選擇，都是「行動主體」的展現。楊翠老師強調，如果用多元主體的概念，可以看見各式各樣不同的故事，不應該用單一的價值去看待過去，尤其女性這一塊。即使是從黑暗的海域爬起來，繼續匍匐前行，她們仍然用著最溫柔、堅韌的模樣，努力活下來、重新站起來，這本身就是行動主體。

▶反對「塊狀化」歷史：看見差異，才能看見真實

理解這段歷史的一個關鍵，在於拒絕「塊狀化」的觀看方式。楊翠老師以多起案例指出，即使在同一案件之中，每個人的動機、選擇與處境也可能截然不同，有些只是傳遞訊息有些只負責執行，而非操縱組織。如果僅以單一的標籤分類，不但無法真正理解當事人的行動，也會讓歷史淪為意識形態對立下的工具。
特別是在女性相關案件中，許多參與組織的形式如讀書會、工委會等，本身就具有多樣性與流動性，難以被簡單歸類。但要去看見這些差異，才能逐漸接近臺灣史更為真實且立體的面貌，而不是被政治顏色區塊所劃分。

▶看不見的紋理：獄中女性身體記憶與創傷

許多女性政治受難者在受難過程中，不僅承受制度性的審判與懲罰，更在身體與情感層面遭受深刻創傷。有人在獄中懷孕、生產，甚至必須在監禁環境中撫養幼子；也有人在審訊與刑罰之下，承受難以想像的身體傷害。這些經驗顯示，威權體制的運作並不只是抽象的政治壓迫，而是具體地作用在人的身體、關係與日常生活之中。同時，檔案中對女性的描述，往往帶有「無知」、「戀愛腦」、「愛慕虛榮」等性別化標籤，也進一步扭曲了她們作為行動者的形象。

在更深層的紋理中，其實也藏著關於女性政治受難者之間的情誼。楊翠老師提及在當時很多女性政治受難者的孩子都是在監獄中長大的，雖然她們的環境很惡劣、很差勁，但她們仍然互相照顧、扶持。在看不見的紋理裡，女性承載了「惡」的細紋，卻也用自己的雙手擁抱了一個又一個生命。

▶面對與修復創傷：去理解，而非定義

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歷史經驗並未自然消散，反而在不同世代之間留下斷裂與誤解。我們不應該以現在的意識形態去框架過去的歷史事件，去了解這個主體在思考什麼、行動什麼，才是關鍵。無論認同何種意識形態，都不應該否認前輩在特定歷史條件下所做出的努力與選擇。我們也不該輕易地以自己的立場去定義他人的傷痛，而是嘗試去理解，以多元的視角、價值觀去看待歷史事件。

楊翠老師提到，在當代社會人們仍習慣以簡化的標籤來指認他人，例如以「政治立場」來快速分類與評價。這種互貼標籤的方式反而阻礙了更深層的對話與連結，若歷史被簡化為立場之爭，不僅無法真正理解過去，也難以為當下找到共同前進的基礎。如何一起去吸收共同理念，才是未來臺灣更好的一個行動策略。

撰文：志工七七
攝影：志工伯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