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轉型正義讀書會—《轉型正義之路》 活動側記

「我們無法還給前輩逝去的青春與生命，但可以讓他們活在集體記憶中，透過建立真正自由民主的國家，讓他們的犧牲有意義。」

3.20轉型正義讀書會—《轉型正義之路》 活動側記

❧轉型正義第一步：揭開被隱藏的真相

延續著今年二月的台灣史補課潮，今晚在好民文化行動協會，進行的是周婉窈老師著作《轉型正義之路》讀書會 。進入導讀前，擔任主持人的志工筑君與紫芃請參與者自我介紹，並試著用一句話解釋心中的「轉型正義」。參與者有不少學生，更有來自日本與新加坡的朋友，即使大家的背景與目的不同，但都同樣關心台灣的轉型正義議題。

接著，主持人開始介紹，轉型正義的核心任務，首先在於揭開被掩蓋的真相 。在 1949 年至 1992 年間，國家機器被黨國體制掌控，用以迫害反抗者，這段被稱為「白色恐怖」的時期在 1950 年代達到高峰，主持人強調，我們必須將冰冷的統計數據歸還給曾經鮮活的生命 。

透過受難者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受害者的群像：男性佔96%，女性佔4%；籍貫方面，本省籍約55%，外省籍則高達45% 。受難者的平均年齡僅 33 歲。然而，這些數字僅是冰山一角，由於檔案未全面公開或毀損，甚至有許多人「連被審判的機會都沒有」，在羈押、逮捕過程中遭擊斃或秘密處決而無紀錄，導致統計上存在極大的困難 。真相的還原不僅是為了釐清責任，更是恢復被害者尊嚴的基石 。

❧作為武器的法律：威權體制的操弄與社會監控

主持人筑君接著深入探討了威權政體如何利用法律作為統治工具 。當時政府透過《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凍結憲法部分條文，賦予總統極大的緊急處分權，並讓台灣進入長達 43 年的非常時期 。

此外，《台灣省戒嚴令》限制了各項自由，讓非軍人也必須接受軍事審判；《懲治叛亂條例》（俗稱二條一）則規定了唯一死刑，並擴大解釋叛亂罪 。更殘酷的是透過《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建立了連坐制度與密告獎勵機制（辦案與密告獎金合計達遭沒收財產的 65%），導致了人與人之間極度的不信任 。這種制度不只是政治清算、對財產的系統性掠奪，甚至將整個社會變成了偌大的監視網 。

在這種體制下，總統擁有最終裁決權，至少有 259 人因蔣介石核覆而改判死刑 。這種同時運用「胡蘿蔔與棍棒」的體制，一方面給予順從者安穩生活的假象，另一方面則透過暴力、恐懼與監控（如校園特務、電話監聽、服儀管制等）來殺雞儆猴 。這也造成了「人人心中有個小警總」的深遠影響，使社會對不公義產生冷漠與恐懼 。

❧轉型正義的未竟之業：加害者體系與司法改革

讀書會的第二部分聚焦於「未竟之業」 。雖然台灣在 1987 年解嚴，1992 年透過國民大會改選邁向民主，但實質的轉型正義工作卻遲至 2016 年，民進黨全面執政後才由政府力量大規模推動，但已遲了 24 年之久 。

目前的困境之一在於「加害者」的隱形 。由於台灣由威權到民主的轉型屬於「和平轉移」，同一批人持續掌握國家機器，導致難以辨識加害者 。從總統、國防部決策官員到第一線的刑求者、告密者，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共犯集團 。讀書會特別提到，許多黨國後裔或受庇蔭的人，至今仍身處社會各行各業的頂端，若社會持續忽略過去的加害者體制，將阻礙我們成為一個真正公義的社會 。

同時，台灣的司法體系也面臨巨大的信任危機 。威權時代未透過程序頒布的法令、為黨國服務的法律等，影響了台灣人對於司法的疑慮，根據調查有近八成民眾不相信司法（2019 年台灣法文化與社會變遷調查）。為此，周婉窈老師在書中提出了「除垢法」的概念，旨在確保國家機器中立，排除威權時代菁英在新社會擔任重要職務，避免舊勢力復闢 。而面對「邪惡的平庸性」——那些僅是服從命令、不加思考的加害者，我們更需要透過制度性的改革來保衛民主自由體制 。

❧自由路上的未竟枝葉：接力補課，撐開島嶼的民主蔭蔽

最後，讀書會討論了當代台灣面臨的新威脅。除了過去白色恐怖的遺緒，中國的「紅色恐怖」正試圖透過「中華民族」的血緣論述，將台灣鎖入其框架之中。台灣內部的憲法一中框架，也使得台灣在法律上難以將具有侵略意圖的中國定位為「敵國」，增加了國際援助的變數。

這種結構性的困境源於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實施長期的「去台灣化」與「中國化」。過去的教科書缺乏本土歷史與鄉土教育，推崇領袖崇拜與軍事化管理。這解釋了為何今日移除威權象徵（如蔣公像、中正路）仍會引起劇烈的社會對立。面對這些未完成的挑戰，今年好民「自由路上藝術節」的主題「未竟枝葉」，恰好給了最適合的回應。

「未竟之業」或許沉重，但當我們將其看作「未竟枝葉」，意義便有了轉變。前輩們在黑暗中冒險播下的種子，即便在荒蕪的年代受阻，那些尚未綻放的願景，如今已交托到我們手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從名為「自由」的大樹上長出的新芽與枝葉。透過國民補課潮，我們不僅是在閱讀歷史，更是在吸收養分，好讓主體性的脈絡能更深地扎根於這片土地。

我們無法還給前輩逝去的青春與生命，但可以讓他們活在集體記憶中。當我們這些「枝葉」日益繁茂，便能為這座島嶼遮蔽恐懼與謊言。當我們透過這場讀書會，知道真相後最重要的挑戰在於：如何與不同立場的人開啟對話，並由我們這代人來接力，共同建立一個真正自由民主、不再讓自由成為權力祭品的國家。未竟的事業，將由更多的枝葉，在自由的路上繼續完成。

撰文：志工怡蓉
攝影：尚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