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轉型正義讀書會—《陳澄波密碼》 活動參與心得

3.06轉型正義讀書會—《陳澄波密碼》 活動參與心得

當我們回望那些過去的故事時，眼中泛起的淚水，不只是對個人命運的哀悼，更彷彿交織著臺灣人一路走來的血與汗，在記憶與現實之間，緩緩流動。

▶印象之中的陳澄波

依稀記得，對於「陳澄波」這個名字的第一印象，是在國中的歷史課本中。課本上的描述其實相當簡略，只提到他與林獻堂等人，是在日治時期帶領臺灣人民爭取權益的重要人物之一。對當時的我而言，那些名字更像是一行行需要背誦的重點，是考試中可能出現的答案，而不是一段真正有血有肉的生命故事。由於其名緊鄰著大名鼎鼎的地方仕紳林獻堂，再加上身處於那個年代、又以畫家身分聞名的他，便自然地讓人產生一種既定印象，彷彿陳澄波也是當時臺灣少數幾位具有雄厚背景的地方仕紳之一，出身優渥、家世顯赫，因此才能在文化與公共事務領域中佔有一席之地。

▶解開密碼：陳澄波的生平

當真正開始了解陳澄波的生命歷程時，才會發現那個在歷史課本中僅僅被簡短提及的名字，其實承載著跨越時代動盪的一段人生。陳澄波出生於1895年的嘉義，當時臺灣仍處於清領末期與日治初期交替的時代。父親陳守愚是清帝國的秀才，從事私塾教育，但家境並不富裕，母親則在他出生不久後過世，使他的童年多在外祖母的照顧下度過。外祖母以經營雜貨店維持生計，雖然生活簡樸，卻培養了他寬厚與堅韌的性格，也讓他學會以達觀的態度面對人生。

少年時期的陳澄波求學並不順遂，由於家庭經濟有限，他先在私塾學習漢文，十三歲才進入嘉義第一公學校就讀。1913年，他考入當時臺灣的重要學府「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公學師範部」（今臺北師範學校），也在這裡遇見對他影響深遠的老師——日本畫家石川欽一郎。石川欽一郎被譽為臺灣近代西洋美術的啟蒙者，在他的指導下，陳澄波開始接受寫生訓練與水彩技法，逐漸展現出對繪畫的天分與熱情。1917年畢業後，他回到嘉義公學校任教，並與小學同學張捷結婚，展開家庭生活，但對繪畫的熱愛始終未曾消退。

1924年，在妻子張捷的支持下，三十歲的陳澄波遠赴日本，考入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成為早期赴日學習西洋畫的臺灣學生之一。留學期間，他一方面努力學習油畫技法，一方面持續描繪城市與風景。1926年，他以作品〈嘉義街外〉入選日本官方的「帝國美術展覽會」，成為第一位入選帝展的臺灣畫家，為臺灣美術史寫下重要的一頁。此後，他逐漸形成以風景畫為主的創作風格，將西方油畫技法與東方審美意境結合，以明亮色彩與富有節奏感的筆觸描繪城市、街景與自然景觀，呈現出獨特的藝術風格。

1929年畢業後，陳澄波曾短暫返臺，隨後前往上海任教，擔任新華藝術專科學校西畫科主任。上海時期的他積極投入藝術活動，也與當地藝術家往來交流，作品〈清流〉甚至代表中國參加芝加哥世界博覽會。然而1931年爆發的九一八事變，使上海局勢逐漸動盪，身分複雜的臺灣人在當地也開始受到排擠。為了家人的安全，他將妻兒送回臺灣，並於1933年辭去教職返臺定居。返臺後，他與楊三郎、李石樵、顏水龍、廖繼春等畫家創立「台陽美術協會」，並舉辦台陽美展，致力於推動臺灣美術的發展，同時持續創作，以臺灣各地風景與城市景觀為題材，留下許多描繪土地與人民生活的重要作品。

1945年日本戰敗，臺灣進入戰後新時代。對於「祖國」抱持期待的陳澄波開始參與地方公共事務，希望能為社會盡一份心力。他加入政治活動，並在1946年當選嘉義市參議員。

然而命運卻在歷史的洪流中急轉直下。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嘉義地方人士組成和平代表團，希望與軍方協商平息衝突，陳澄波也以議員身分前往談判。不料他卻被軍方拘捕並遭到刑求，最終在1947年3月25日於嘉義被公開槍決，年僅五十二歲，結束了短暫卻充滿理想的一生。 

▶張捷：讓我們看見陳澄波的女人

1924年，三十歲的陳澄波決定遠赴日本學習美術，對當時的家庭而言，這是一個極為冒險的選擇。留學期間，家庭經濟的重擔幾乎完全落在張捷身上。她一邊照顧年幼的孩子，一邊靠縫衣、車布邊等針線工作維持生計，支持丈夫在東京求學與創作。即使生活艱辛，她仍默默承擔一切，讓陳澄波能夠無後顧之憂地追尋藝術理想。可以說，陳澄波能在藝術道路上不斷前行，背後始終有張捷的支持與付出。

然而真正的考驗，卻在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之後降臨。陳澄波在事件中遭到槍決，家庭頓時失去了支柱。面對突如其來的悲劇，張捷不僅要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還必須獨自撫養子女，並承受社會與政治壓力。在威權統治的年代，陳澄波的名字一度成為敏感甚至被避談的存在，但張捷始終沒有放棄守護他的作品。為了避免畫作被查扣，她將丈夫留下的大量畫作藏在家中閣樓，平時甚至不讓孩子靠近，每年過年才小心整理一次。

數十年的歲月裡，張捷以沉默而堅韌的方式守護著陳澄波的藝術與記憶。直到1979年，她終於籌辦了陳澄波逝世後的第一次遺作展，讓這位曾被歷史掩蓋的畫家重新被社會看見。

▶跨越三個政權的人生

讀書會的尾聲，夥伴們圍繞著陳澄波的人生展開討論。他的一生橫跨清領時期、日治時期與中華民國時期，在動盪更迭的時代之中，似乎始終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國族認同與立足之處。面對這樣複雜而交錯的歷史背景，對於這三個政權，我們究竟該抱持什麼樣的理解與評價？若將自己置身於那樣的年代，在多重身分與現實壓力之間，我們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討論之中，每個人給出的答案並不相同，卻又在某種程度上彼此呼應。或許正如那個時代的人們一樣，沒有絕對正確的道路，只有在夾縫中不斷試探與前行的身影；即使我們無法真正走入他們的世界，也難以完全體會那種時代壓迫下的掙扎與矛盾，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正站在他們所走過的歷史之上，延續並書寫著屬於這片土地的後續篇章。

半個多世紀過去，二二八事件所留下的傷痕並未真正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傳遞至新的世代。當我們回望那些過去的故事時，眼中泛起的淚水，不只是對個人命運的哀悼，更彷彿交織著臺灣人一路走來的血與汗，在記憶與現實之間，緩緩流動。

撰文：志工琪茹
攝影：志工意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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