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側記】3.01走找台中二二八：台中文化城的消逝

「建築就像經歷過威權時代的人們一樣，即使將外觀粉飾太平，內在的傷痕卻永遠無法抹滅。」

【活動側記】3.01走找台中二二八：台中文化城的消逝

【消失的金融與法律先驅】

走讀的第一站來到了位於台中舊城中心的南園酒家，站在亭仔腳，看到斜對面一棟沒有招牌，卻隱約可見「華南銀行」字樣的建築，它過去是日治時代首家台灣人籌組的金融機構「大東信託」，而其創辦人－陳忻則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

陳忻認為應「糾集台灣人的資金供台灣人利用」，故在 1926 年籌組大東信託，戰後受台灣行政長官公署之命接管「台灣信託株式會社」、擔任「台灣信託公司籌備委員會」主委，足見其在台灣金融領域的活躍。二二八事件後他被推派為處理委員會成員，3月11日，陳儀政府派員傳喚陳忻，他臨走前對子女留下「要聽媽媽的話」。53天後，台灣信託被併入規模更小的華南銀行中。一代金融菁英再也沒有回來。

轉身走向綠川西街，民族路上有著圓弧拱形騎樓、保留鵝黃色溝面磚的舊市街屋映入眼簾，這棟充滿昭和時代感的建築是 1930 年代自建的白法律事務所。白福順律師出身埔里，在事件發生時與其弟連夜自台中逃回埔里避難，事件過後被列為二二八事件案犯遭國安局監控直至晚年。

【灌溉舊城的文化之河】

順著綠川的流水漫步，周邊綠意盎然，建物立面色彩豐富，與當代的建築相比，有著完全不同的韻味，只是多半顯得陳舊蕭條，時光仿佛在這裡慢了下來，像是有無數故事等待被述說。沿著河走到民權路，這裡在日治時期稱為「大正橋通」，曾是車水馬龍的都市蛋黃區。

繁華背後，一盞台中文化的照明燈卻在此熄滅。 1949 年 1 月 20 日，被台灣才子呂赫若稱作「台中文化界綠洲」的張星建，遭發現陳屍於大正橋下。他在 1928 年出任中台灣藝文中心中央書局營業部主任，以文化界的「萬善堂」之姿提攜許多台灣藝術家，如陳夏雨、呂泉生、李石樵、林之助等，並發行《台灣文藝》、《南音》等雜誌。戰後，他也加入「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擔任宣傳部長與三民主義青年團團長。

二二八事件期間，張星建被列為暴動份子，雖自首一度逃過一劫，但終究未能擺脫命運的捉弄。他最終被發現陳屍於綠川，官方迅速偵查破案，但加害者卻被判無罪，令人難以理解。另一種說法則指出，他捲入國民政府內部的權力鬥爭，成為二二八事件下的犧牲者。

民權路往下走，合作金庫招牌的綠底白字，大大地掛在紅磚白石石的日治官廳風格的建築上，十三溝面磚於眼前再現，現作為合作金庫台中分部的建築，過去曾是全台藏書量第二多的台中州立圖書館。莊垂勝先生在 1946 年出任圖書館館長，在任職期間延續著推廣文藝的初衷，舉辦各式展覽、讀書會等。隔年二二八事件爆發，他也出任二二八處理委員會主委，與其他時局處理委員會的仕紳曾相聚在此商談後對策。後莊垂勝被憲兵逮捕，以「煽動群眾叛亂」為由免去公職，自此隱居。

【見證權力交替的歷史建物】

沿著民權路，再走過幾個街口，建築特色自成一格，一棟位於街角的日本辰野式與巴洛克風格建築──台中市役所躍入眼前。這全白牆體的建築於 1911 年興建，是台中最早的鋼筋混凝土建築。1920 年代作為市役所使用，戰後被中華民國政府接收，但 1950 年開始，國民黨將市役所作為台中市黨部及民眾服務處使用，1985 年，台中市政府雖要求國民黨搬離，卻補助民眾服務社 3500 萬元的「搬遷補償費」，好讓其可以購入今天位於西屯區的市黨部，可以說是一棟見證了當時黨國不分，試圖霸佔公共資產歷史的建築。

右轉市府路後，看到坐落在街口的中央書局，說它是台中文化發展中心也不為過。在來時路上所遇見的張星建、莊垂勝等人，都與中央書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1927 年中央書局在莊垂勝的籌組下，集合張深切、張濬哲、林獻堂等台灣仕紳，在日治時期集資創辦以華人本位的書局，在當時是全台最多漢書的書局，也是中台灣藝文中心。

透過中央書局的成立以及張星建的奔走，日治時期作為二等公民的台灣人，開始有了更多接觸文藝活動的機會，藝術家們也有了展現的舞台，更有台灣人的雜誌讓本土的聲音透過雜誌傳到台灣各地。而這樣的一個藝文中心，在二二八事件中扮演了見證者的角色：仕紳們在知道台北發生大事後，聚集在中央書局二樓商議對策，藉由中央書局的地理優勢將消息發送出去。但在二二八事件過後，歷經創辦人被捕爾後退隱、營業部經理受難身亡，國民政府的各種言論審查讓中央書局逐漸噤聲。從藝文中心變成出版公司，最後在 1998 年因財務困難而停業，建築物也輾轉租賃作為他用。

所幸 2015 年在信誼基金會與上善人文基金會共同努力下，中央書局於 2019 年原址重建，台中的文化中心回來了。走在原址建物裡想像當年盛況、細看修復後仍有需多傷痕，就像經歷過威權時代的人們一樣，即使將外觀粉飾太平，內在的傷痕卻永遠無法抹滅。

【走向自由的漫長道路】

離開中央書局後，我們如同威權時代過後的台灣，拐過了幾個彎，踏出了前往自由路的腳步。在自由路台灣電力公司對面，有一棟老舊的複合大樓，是林信貞女士於 1977 年所建，且不畏強權地取名「連宗大樓」以紀念父親。

林連宗律師 1931 年在台中執業、1935 年將律師事務所搬遷至今連宗大樓所在地，1941 受雇於林獻堂成為其家族委託律師。戰後當選制憲國大代表，除了曾赴南京參與制憲大會，亦曾任台灣省參議員、三民主義青年團區隊長，可見其對公共事務的關心。二二八事件爆發，林連宗代表台中北上赴會，因台北宣布戒嚴，只能暫居友人李瑞漢律師家中，3月9日憲兵與特務找上門要帶走李瑞漢兄弟，林連宗出示名片表示關切，卻被一併帶走，此後再也沒有回來。林獻堂曾向時任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打探，得到「無此案件」的回覆，作出「確已死矣」的結論。

林連宗與女兒感情深厚，在被逮捕前仍為女兒買下琴譜，卻再也無法親手交給她。作為知識分子的林連宗思想之開闊前衛，在當年也曾勉勵女兒「國民代表現在大約有一千六百人，其中八十多位女性。妳現在開始一心奮發來選女代表，女性如果有能力也可以做到大總統，請奮發。」而 2026 年的今天，選出過兩屆女性總統的我們，也許真正意義的走在自由的道路上。

最後，我們穿過連宗大樓旁的公園路往繼光街方向轉進成功路，看到台中車站。1905年台中車站通車，作為中部第一大站很快地就不敷使用，在1917年興建第二代車站，為全台灣保存最完整的車站之一。

台中火車站像個老人家（我們不要有性別指稱XD，站在城市入口，見證世代的更迭與興衰。日治時期，它曾迎來裕仁皇太子的到訪；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時，車站前廣場興建起盛大的牌樓，人們在這裡迎接所謂的「光復」。二二八事件發生後不久，台灣進入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台中火車站作為中部的門面，象徵威權的標誌，也曾經出現在它的面前。

台中曾經是個文化大城，過去的藝文活動何其蓬勃，以致幾十年後的我們仍能夠透過城市中的建築、舊人生活過的地方悄悄窺見。走過舊城區，看過這些關心社會、文化、藝術的仕紳們努力的痕跡，更期許台中能重返文化城，續寫這座城未竟的文化篇章。

撰文：志工怡蓉
攝影：志工意淳
 

2026 自由路上藝術節 ❧未竟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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