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那些無法送達的遺書——跨越數十載的國家監控與遲來的告白】

遺書,是生命盡頭最溫柔的告白,傳遞給摯愛親人的訊息。然而,有些人的遺書卻遲來了數十年。
在那個噤聲的年代,無數政治受難者留下的最後隻字片語,就這樣被黨國鐵幕及官僚體系強行攔截,未曾傳遞到家人手中。而對於黃春蘭女士而言,等待「送達」的過程則足足長達五十六年。
楊逵文教協會與好民文化行動協會於2026年8月16日下午,以「《若是咧送批》:記那些無法送達的遺書」為題辦理講座,邀請到《黃春蘭的逆襲人生:遲來的遺書》口述作者暨政治受難者家屬黃春蘭,以及曾獲 WIA 世界插畫獎專業兒童出版首獎的繪本《若是咧送批》作者玉米辰主講,並由中國醫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黃意淳擔任主持。兩位講者分別從政治受難者遺族的真實生命經歷,以及藝術創作者的轉譯視角,探討威權體制對受難者家庭造成的創傷經驗,以及如何以繪本作為載體,將白色恐怖及轉型正義議題向下扎根。
▌黃春蘭的逆襲人生:無所不在的監控與遲來的真相
黃春蘭的演講,從五封被國家扣留近一甲子的遺書談起。她的父親黃溫恭曾就讀於「臺南州立臺南第二中學校」(今「臺南一中」),後赴日深造於「日本齒科專門學校」。學成後曾至滿洲國幫基層礦工看診,回臺後則至屏東縣春日鄉衛生所擔任主任。
黃溫恭醫師涉入的案件為「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燕巢支部案」,他於1951年出面自首。起初判處十五年,後又遭蔣介石大筆一揮——「黃溫恭死刑,餘如擬」改處死刑,並於1953年遭槍決。當時的他正值三十三歲的壯年,人生才剛要起步,家中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與妻子。
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黃家根本無從應對。黃春蘭提到,受刑人家屬除了要在槍決後的三天內至台北極樂殯儀館取回,甚至還要另外繳交費用不貲的「美容費」。那時的黃家居住於高雄路竹,光是等待信件寄送的這段時間,就早已超過三天。
黃溫恭的家屬最終未能親自接回他的遺體。他留下的,僅有在槍決前四小時寫下的五封二十一頁、將近六千五百字、承載著對家人無盡愛意與歉疚的遺書。然而,這些遺書卻要家屬向官僚體系長年奔走與交涉之下,才得以窺見黃溫恭最後的遺言。
「妳還在媽媽肚子裹面,我就被捕了。父子不能相識!嗚呼!世間再也没有比這更悽慘的了。雖然我没有看過妳,抱過妳,吻過妳,但我是和大一、鈴蘭一樣疼愛著妳。春蘭!認不認我做爸爸呢?慕愛我嗎?慚愧得很!我不能盡做爸爸的義務。春蘭!妳能不能原諒這可憐的爸爸啊?」(黃溫恭,1953)
黃溫恭命喪馬場町那時,春蘭女士才剛出世五個月。對於春蘭女士來說,要過了五十六年,才得以初次體會,來自父親的愛。
▌國家監控與政治暴力創傷
作為政治受難者第二代的黃春蘭在講座的一開始,就強調受難者及其家屬所面對的政治暴力創傷的異質性,因此專注在個人生命經驗的分享。
除此之外,來自黨國的戕害也不是隨著槍聲落下而結束,更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折磨。「不是說我父親被殺了,之後就沒事了;而是之後(仍)長達四十年、無所不在的監控。」、「雖然我們沒有被關,但每一個(親眷)都在被嚴密監控。」黃春蘭說道。
春蘭女士回憶,父親離世後,母親不僅要承受失去摯愛的劇痛,更要獨自撫養三個年幼的孩子,面對社會的異樣眼光與黨國體制的壓迫。警察定期「查戶口」成為家常便飯,每一次的敲門聲都是對家屬的心理壓力。在求學、就業甚至論及婚嫁時,那份厚重的「檔案資料」如影隨形。
黃春蘭的母親終生未改嫁。晚年罹患失智症時,執拗地四處尋找身分證,嘴裡總是驚恐地唸叨著:「如果沒有身分證,會被警察抓走、會被警察抓走......。」這種烙印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及創傷記憶,是威權體制在受難者及其家屬身上刻下的、難以磨滅的。
▌遺書返還與荒腔走板的官僚體系
當家屬終於得知遺書的存在,並要求國家返還時,所遭遇的卻是另一種官僚體系的暴力。黃春蘭回憶起與當局交涉的過程,他說官方一開始並不願意歸還正本,甚至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姿態對家屬說:「歡迎你來參觀,我們保存的很好。」面對這種視受難者血淚為「國家財產」的冰冷回應,黃春蘭則回應:「謝謝你的邀請,不過該還的還是要還。」
經過漫長且艱辛的奔走與抗爭,終於在2011年,也就是解嚴二十四週年的紀念儀式上,由時任總統馬英九將這五封遺書正本交還給黃家。然而,這場看似具有轉型正義指標意義的儀式,卻充滿了本末倒置的作秀感。黃春蘭苦笑著回憶,在那場儀式上,馬英九總統的致詞足足長達十二分鐘,而真正將遺書交還給家屬的過程,卻不到五分鐘。官方甚至試圖主導誰能代表上台領取,不禁令人反思:這場儀式是「表達國家對受難者家屬遲來的深切歉意」,亦或只是一場用來粉飾太平的政治展演?創傷不會因為一場儀式就此抹平,但這份遲到的遺書,至少能讓受難者家屬得知真相、得到些微撫慰;而對於春蘭女士來說,也終於能親手觸碰並感受父親的筆跡與溫度。

▌以繪本為載體,將歷史記憶向下扎根
講座下半場,長期關注環境、歷史與文化議題的玉米辰老師主講,分享他如何透過繪本《若是咧送批》來訴說「那些等不到遺書」的人們的故事。
談及繪本的創作動機,玉米辰表示一切源於2013年由國家人權博物館辦理的「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遺書特展」。在展覽中,他親眼目睹了那些因國家暴力而被強制扣留的遺書後,深受震撼,深感這段沉重的歷史必須被下一代知曉。然而,該如何向孩童講述這段殘酷且暴力的歷史?為了避免兒童直接面對血腥的處決畫面,他巧妙地以「郵差」作為第一人稱「送信」的敘事視角,傳遞家書與情感,將冷酷的政治迫害轉化為一種充滿情感的文學敘事,讓讀者能在閱讀的過程中,觸摸著歷史的傷痕。
▌無法送達的遺憾:郭慶與其他受難者的故事
除了黃溫恭外,還有許多人的遺書同樣等待了數十年、甚至時至今日,仍未被返還至家屬手中。比如雲林崙背國校校長郭慶在臨刑前,深知家中經濟清寒,特地在遺書中叮囑哥哥「不要領屍體」,以免家人為了高昂的收屍費用而傾家蕩產;同時他也寫信給妻子,表示「希望可以改嫁」,尋求更好的生活。
然而,這些遺書被國家扣留,過去家屬完全不知情。玉米辰提到,郭慶的女兒郭素貞在多年後看到這封遲來的遺書時,心中充滿了憤怒與悲痛。她生氣地表示,如果當時收到了,大伯就不需要自責——因為家裡沒有錢,付不出高昂的收屍費用,讓弟弟的屍體不知流落何方;她更心疼母親,母親也就不會在背叛的心情中被迫改嫁,又反過來怨懟那深愛的丈夫。一封被扣留的信,不僅斬斷了生死的告別,更徹底扭曲了一個家庭往後數十年的人生軌跡。
還有曾任二七部隊宣傳部長的蔡鐵城、以及受難者黃賢忠等人的故事。黃家於2010年代前後追尋遺書的故事,也進而促成其他受難者的遺書得以返還。然而,玉米辰補充道:「截至2023年的統計,至少曾有 208 位受難者寫下的906頁文書,封存在政府機關裡。」而其中又有多少書信,尚未完成返還?
▌國家義務與轉型正義的未竟之路
回到當代的轉型正義工程。當年的馬英九雖然歸還了遺書,但其對外宣稱的態度卻是:「有需要遺書的人可以來申請。」這句話聽在兩位講者及眾多家屬耳言,無疑是另一種傲慢。玉米辰表示,「國家應該有『義務』來做這件事情。」遺書被非法扣留,是國家機器犯下的暴力與錯誤。要求受害家屬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自行去「申請」一份他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遺書,如何可能?真正的轉型正義,不應只是被動地等待家屬敲門,而是國家必須承擔起尋找遺族、主動歸還歷史真相的義務。
這場講座從政治受難者家屬的生命經驗,到繪本創作者的藝術轉譯,試圖勾勒出白色恐怖時期臺灣社會集體創傷圖像的小小一隅。那些遲到半世紀的遺書,不僅是受難者對愛人最後的告白,更提醒我們直面歷史的傷痕,捍衛得來不易的民主與人權,是作為臺灣人無可迴避的責任。

撰文:志工羚羊
攝影:志工青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