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我們是堅持下去才看得到希望;你要把詮釋權拿在自己手上,不要讓別人幫你詮釋。」
──蔡智豪|香港反送中運動參與者
「每個人在運動中都應該清楚自己的定位,了解自己的能力,並在適合的位置發揮作用。」
──團長|香港反送中運動期間前線勇武抗爭團隊核心成員

26.07.18《理大圍城》:抗爭中的暴力美學 活動側記
《理大圍城》紀錄片以黑白肅靜的氛圍揭開序幕,隨之而來的槍響劃破沉默。「沒有害怕的餘地了。」被圍困於香港理工大學的示威者這麼說著。
2019年11月,反送中運動期間,香港理工大學成為示威者與警方對峙的現場。警方以武裝警力包圍校園,試圖離開理工大學的人們,無論是主動走出封鎖線,或數度在衝突中嘗試突圍,最終大多難逃被拘捕。影片中可見武警與學生長時間的對峙,在滿目瘡痍的校園中,處處可見不同的標語「必死的決心」、「FREE HK」。
紀錄片忠實呈現學生們在圍城中的身心壓力。警方透過音樂、網路等方式持續影響受困學生的心理狀態;而校園外,香港市民則發起反包圍行動,希望進入理工大學營救學生。面對持續惡化的情勢,學生們激烈討論著是否再次嘗試突圍,或繼續等待救援。當警方允許具有社會聲望的各級校長們進入校園,承諾學生只要留下身分資料即可安全返家時,示威者們在極大的精神壓力下也有不同的解讀,有些人認為這是分化手段,也有人選擇離開。
影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反覆出現的猶豫、恐懼與抉擇,但也讓人忘記,他們其實都只是孩子。面對巨大的精神壓力,數次突圍失敗、逃生路線被封鎖、受傷的夥伴、想家的心情、被拘捕的恐懼。最終理大被包圍十三天,成為反送中運動中逮捕最多人的示威活動。
映後座談邀請到曾參與前線行動的「團長」,以及在理大圍城、反送中事件期間流亡台灣、透過網路參與後勤支援的蔡智豪與觀眾對談。
座談一開始便談到許多人好奇的問題:為什麼示威行動最終會演變成暴力抗爭?
團長表示,當政權本身不在意民意與人權時,和平往往無法被接受。面對極權,暴力抗爭成為不得不的選擇。兩位與談人也分享了香港與台灣社會運動文化上的差異。團長認為,台灣社會較習慣有領袖帶領群眾,而香港則更重視個人的自主意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與立場,相近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但缺乏明確的組織架構。也因此,香港的社會運動雖然展現高度自主性,卻也常因不同聲音而面臨內部討論與拉扯。
然而,無論採取何種方式參與運動,兩位與談人都反覆強調:必須要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蔡智豪表示,參與行動之前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清楚知道自己願意承擔什麼責任;團長則說得更直接:「要知道自己在幹嘛。」他認為,每個人在運動中都應該清楚自己的定位,了解自己的能力,並在適合的位置發揮作用。

談到理大圍城的經驗時,兩人都提到媒體的重要性。
團長認為,掌握媒體就掌握了輿論。暴力與否、正義與否,往往是透過媒體被定義。蔡智豪則分享,在香港官方敘事之外,民間必須持續留下自己的紀錄與記憶。甚至有部分被捕者被安排出面宣傳官方版本的故事,因此保存第一手紀錄顯得格外重要。
他們提醒現場觀眾,不論是文字、照片還是影像,紀錄都具有保存歷史的力量。但紀錄同時也是證據,因此安全比紀錄本身更重要。如何保存、如何傳遞、如何保護自己與身邊的人,都是必須思考的問題。
在提問時間,有觀眾提問:「當校長們進入理大校園協助學生離開時,受困學生內部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蔡智豪坦言,他內心充滿矛盾。身為人權工作者,他認為保護未成年學生離開是正確的選擇;但若以抗爭者的角度來看,當大量學生離開,也意味著留守者面臨更大的風險與壓力。這兩種角色之間存在著明顯的衝突。
團長則表示,對於是否離開,他始終抱持尊重個人選擇的態度。想留的人留下,想走的人離開,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平白的犧牲並非必要,而是在充分理解風險後做出決定。
蔡智豪也提醒大家,在批判那些選擇離開的學生之前,要先理解他們都只是孩子。在長時間高度緊繃、充滿不信任的環境下,每個人的精神狀態其實都已經接近崩潰邊緣。
這段討論讓筆者印象特別深刻。知道自己的定位、理解自己的能力、尊重不同人的選擇,或許才是在民主社會中參與公共事務最重要的課題。
座談最後,有觀眾提問香港民主運動未來的可能性。
蔡智豪半開玩笑地回答:「中共倒台啊。」隨後又補上一句:「但你首先要先想台灣怎麼獨立吧。」
團長則表示,香港與台灣面對的是共同的威脅,現在的他們能做的,就是把故事持續傳承下去。
蔡智豪最後分享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我們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我們是堅持下去才看得到希望;你要把詮釋權拿在自己手上,不要讓別人幫你詮釋。」
或許這也是《理大圍城》這部紀錄片,以及這場座談會最重要的意義。透過紀錄與傳承,讓故事得以被看見,讓不同的聲音得以被保留,也讓更多人開始思考:當面對共同的處境時,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撰文:志工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