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30【講座側記】《聲音的戰場:黨國體制下台灣民營廣播與文化傳播》

講座開頭,講者周馥儀教授首先分享自己與雙親聊天時,聊到《孤女的願望》這首歌,貼切描繪了五〇年代台灣少女從農村進入工廠工作的心境。對於現年七十歲以上的台灣女性而言,這首歌幾乎是她們那一代人的「國歌」,即便是不識字的阿媽,也能在旋律響起時朗朗上口。
這樣的家庭經驗,讓講者不禁思考:在那個「國語政策」高壓統治、台語備受打壓的戒嚴年代,為何這些溫馨的情感連結能透過電波頑強生存?是什麼樣的力量,讓台語歌曲在官媒禁絕的縫隙中,展現出如此旺盛且具有韌性的生命力?
要理解聲音如何成為「戰場」,講者周馥儀先將視角拉回二次大戰期間的「東京玫瑰」(Tokyo Rose)。當時,日本運用女性播音員以英文廣播,對同盟國部隊進行心理戰,透過溫柔的嗓音,對著在太平洋的美軍喊話。她們播放美式鄉村歌曲,夾雜著溫柔的叮嚀,誘發士兵們的思鄉病,試圖消解其戰鬥意志。這樣「聲音的召喚」正是一種認知作戰。
而這場跨越國界的聲音角力,與台灣的土地有著具體的連結。被殖民的台灣在二戰時期也是日本進行東亞電波戰的重要基地。1940年民雄放送所(現國家廣播文物館)正式開播,這棟建築內的設施可以發射強力電波,最遠可觸及東南亞和中國江蘇省及南京市等地。也因此,民雄放送所多次成為二戰期間盟軍轟炸的目標。
二戰結束後,廣播系統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並制定了業務方針:「一切廣播業務以反共抗俄為主要目的」、「裝設強力廣播電臺擾亂匪方音波」、「建立特種電臺專作心理作戰之用」。聲音從未只是娛樂,它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既是統治者的教化工具,也是戰爭中改變認知的無聲軍火。
隨著2016年政黨第二次輪替,在民間爭取下,檔案陸續開放,講者試圖從戒嚴時期的相關文件檔案中,還原當時的監控全貌。然而,講者奔走於行政院、教育部、交通部、文化部、國史館等單位之間,申請了數百件檔案,卻經歷了荒謬的「檔案遮蔽」現象。周馥儀分享,同一份關於「廣播安全會報」的會議紀錄,有的承辦人員以保護隱私為由,將檔案中出席名單的「電台名稱」全數挖掉;但在另一個單位申請到的同一份檔案,卻完整保留了所有名稱。
不僅如此,當時講者在行政院閱覽中廣檔案時,承辦人全程陪同,中途承辦人有事離開,影印時檔案遮掩處掉落,他意外發現,檔案被遮掩的部份,是中廣有關黨產的敏感部份。如此「保護黨國機構」,在解嚴多年後,仍在檔案開放時,潛伏於官僚體系之中。
透過檔案文獻、訪談考察的一步步蒐集與整理,講者勾勒出戒嚴時期對民營電台的監控體制核心—1961年成立的「廣播安全會報」,透過黨政軍特,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警備總司令部、國安局、國防部,乃至於交通部、教育部、行政院新聞局等,跨部會共同合作,每月開會審查,並且警備總部在台北、台南、台中、花蓮、宜蘭五處設有監聽站。
而監聽站的監聽要點主要分為四類:
國民政府透過各項法規禁令、監控體系,試圖掌控文化傳播的管道,以達到統治目的。但是民間的聲音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消失,也不可能輕易被抹滅。為了在政治高壓與大眾需求間尋求生存空間,民營電台播音員演化出一套生存策略。當時有許多日曲台詞的台語歌被列為「禁歌」,但越禁越紅、民眾越愛聽。播音員在監聽下,以更改歌名的方式播放「禁歌」,文夏的〈媽媽我也真勇健〉是當時民營電台播出比例最高的禁歌。這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隱形對抗,讓台灣人的心聲得以在電波中持續律動。
從警備總部「廣播安全會報」政治檔案中,可看到1961-1962年電台監聽記載的周進升違規記錄,他在節目中會以隱晦的句子諷刺政府當局,譬如「中國萬萬稅(歲)」意指政府稅捐苛雜;在官方宣傳交通安全「馬路如虎口,虎會吃人」時,他以「虎是唐山虎,也是美國虎」暗示當時的政權是靠美國支持而來的。在聯播時間到、必須打斷原先播放歌曲時,他也會說:「聯播時間到了,好的歌曲祇好中斷,聽眾們不要怪我,你們怪誰你們心裡有數。」從講者投影的文件中,可以看到「廣播安全會報」會議中評論周進升主持的節目「多係低級故事或歌曲」、「適合中下級聽眾口味」、「缺乏國家民族觀念,私生活亦極不正常」等等,但在聽眾心中,他卻是擁有廣大聽眾、敢於吐露民間心聲的「放送頭」。
在被禁播的日子裡,周進升在聽友鼓勵下,帶著挖掘的天才童星陳芬蘭、洪第七、張淑美到中部各縣市巡迴舉辦「放送頭歌舞大會」,甚而參選省議員,雖是國民黨籍卻未獲推薦而落選。在他沮喪之際,洪第七以懷念的播音員鼓勵他,周進升為了家庭生計,向廣播安全會報遞交「檢討報告」,爭取重返中興電台復職。最後雖能重返電台「復播」,但周進升必須以「錄音」播出節目,且節目內容都要被檢查。1964年,周進升與北中南其他位播音員阿丁、陳燦馨、戴寬勤成立「雷虎唱片」(後改名為五虎唱片),開始發掘歌星、創作台語流行歌曲。在官營媒體的鐵幕外,用市場力量撐起了一片屬於台灣人的音樂天空。
講座當天特別邀請到嘉賓周彬梧,他是「五虎唱片」經營者,也是當年南投草屯中興電台著名播音員「放送頭」周進升的弟弟。周彬梧先生分享了自己與兄長的相處情形,以及他對播音、文化工作的熱情。周彬梧與兄長周進升相差多歲,父親很早過世,身為哥哥的周進升成為家中的主要經濟支柱,扛起家中生計。他更分享當初五虎唱片成立、發行唱片的盛況,北中南幾位志同道合的播音員聚在一起成立五虎唱片。周彬梧先生回憶當時他們在台中自己設廠壓製唱片,每台機器一個小時只能壓40張,三台機器沒日沒夜的運作,壓了一萬張唱片出來,竟也立刻賣光光,生意非常好,賣幾十萬張都有可能。甚至因為當時盜版盛行,常常他們一推出新唱片,立刻就有盜版跟著出來,因此他們還以抽獎券的方式,製作了最早的「防偽標籤」。
講者最後將視角拉回當代,今日,Podcast的興起讓人人皆可成為播音員。講者指出,雖然科技從真空管進到了數位訊號,但權力介入的形式也隨之改變。現今雖然沒有了「廣播安全會報」,但創作者卻面臨著大型平台如Facebook或YouTube的「黃標」審核。
台灣從戒嚴走向民主化,威權時期的文化控制隨媒體技術轉變,「發出台灣人自己的聲音」始終是文化對抗的關鍵,這樣的經驗,可提供給今日其他極權國家的人民參考。從縫紉機旁的台語歌,到今日相對自由的聲音創作,這場聲音的戰場,至今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