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遺書與繪本轉譯:政治受難者家屬黃春蘭與繪本創作者玉米辰對談,傳遞無法送達的歷史記憶

楊逵文教協會與好民文化行動協會於2026年8月16日下午,講座以「《若是咧送批》:記那些無法送達的遺書」為題,邀請到《黃春蘭的逆襲人生:遲來的遺書》口述作者暨政治受難者家屬黃春蘭,以及曾獲 WIA 世界插畫獎專業兒童出版首獎的繪本《若是咧送批》作者玉米辰主講,並由中國醫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黃意淳擔任主持。兩位講者分別從政治受難者遺族的真實生命經歷,以及藝術創作者的轉譯視角,探討威權體制對臺灣家庭造成的長遠創傷,以及如何以繪本作為載體,將沉重的人權議題向下扎根。
被國家扣留的遺書與無所不在的監控
黃春蘭的父親黃溫恭原為屏東春日鄉衛生所主任,於1952年因涉及「台灣省工委會燕巢支部案」遭逮捕。原本遭判處15年徒刑,最終卻遭時任總統蔣介石大筆一揮改判死刑。黃溫恭在行刑前為妻子與年幼的子女留下了五封遺書,但這些遺書卻遭當時的政府無情扣留。直到2008年,黃春蘭的女兒張旖容在進行學術研究與家族追尋時,才意外於國家檔案局的卷宗內發現這些塵封的信件。經過家屬與民間團體長達數年的「遺書返還運動」抗爭,政府才終於在2011年歸還正本。
黃春蘭在講座中分享,父親遭槍決時她僅五個月大,一生未曾喚過一聲爸爸。父親的缺席不僅是情感上的剝奪,國家機器的嚴密監控更成為家族數十年的夢魘。她回憶母親因極度恐懼,甚至外出時若遍尋不著身分證便會陷入極度恐慌,深怕隨時遭警察帶走。此外,黃春蘭在求學與就職的過程中,也因「黑名單」身分屢遭打壓,曾申請到美國大學的留學獎學金卻遭政府無故阻擋出國,在高雄海專任教時亦遭校內「校安人員」嚴密監視。面對這些壓迫,黃春蘭選擇在退休後將家族經歷化為文字,出版口述歷史,並積極走入校園宣講,致力推動人權教育。
繪本轉譯:以郵差視角承載歷史的重量
下半場講座中,繪本作家玉米辰分享其創作《若是咧送批》的初衷。他在參觀「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遺書特展」後深受震撼,決心以紙雕藝術與繪本形式,讓臺灣的下一代能觸碰這段歷史。為了避免讓兒童直接面對過於殘酷的處決畫面,玉米辰選擇以「郵差」作為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將國家暴力的本質轉化為「信件無法送達」的情感羈絆。
玉米辰在書中融入了多位受難者的真實生命故事。例如雲林崙背國校校長郭慶,在臨刑前給妻子的遺書中寫下「假如可能,希望您再婚!」;以及參與泰源事件的臺中一中校友江炳興,在遺書中自述「心地善良,懷著理想,深知努力。最後乃以路途走得過遠身死」。這些遺書多半不涉及政治立場,而是充滿對親人的叮嚀與虧欠,但威權政府卻連這最卑微的傳遞請求都予以剝奪。
在推廣兒童人權教育的現場,玉米辰常在演講中透過模擬情境——讓孩童想像寫信給最愛的人,卻以不合理的規定拒絕幫忙寄信——讓孩子切身感受信件被專斷權力扣留的憤怒與委屈。他認為,轉型正義的推動需要同理心,繪本正是建立跨世代對話的最佳橋樑。
記憶傳承:轉型正義的未竟之業
轉型正義的工程,不僅止於檔案的公開與平反,更在於讓歷史敘事在當代社會中持續流動。正如黃春蘭將家族創傷轉化為社會倡議,以及玉米辰透過繪本啟發下一代,這些行動皆證明了——「記憶」本身就是最具威力的社會改革工具。透過這場座談,受難者家屬與創作者共同奪回了歷史的詮釋權,將那些曾被威權體制強行沒收的遺願,轉化為守護人權的公民力量。我們持續傳述這些故事,不僅是為了告慰逝者,更是為了讓民主與自由的價值,能夠深植於每一代臺灣人的心中,確保那段噤聲的歷史,永遠不再重演。

